最后的钟声

作者: 天堂鸟
来源:福音时报
2026-01-05 18:08:40
分享与播放

母亲打来电话时,阿信正在公司加班。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无限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阿信啊,下礼拜六,咱村正式拆。”母亲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来,带着一种阿信从未听过的颤抖,“高铁站要建,整个坑南村都在范围里。教堂,首先拆。”

阿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教堂首先拆?”

“嗯。下周六。教堂堂委开了会,希望弟兄们都能回来帮忙搬家。”母亲顿了顿嗓子,又说:“教会里的七十张长椅子,分给七十户信徒,各家搬一张回家。咱们家也分到一张。”

阿信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记忆中的那个教堂,青砖墙已经斑驳,彩色玻璃碎过又被粗糙地修补,木门每次推开都会发出独特的吱呀声——突然要消失了。

“妈,我...”

“你能回来吗?最后一次祷告会在礼拜五早上。”母亲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阿信心上。

挂了电话,阿信望向窗外。这座省会城市有多间教堂——宏伟的哥特式,现代的玻璃幕墙式,甚至有一家教堂的十字架会随日出日落变换颜色。但他已经半年没有走进任何一间教堂了。

不,不止半年。自从他高考后离开坑南村,已经有十年没有认真地去过教会,工作、应酬、加班、疲惫,总有无数理由拒绝。偶尔回家一趟,被母亲拉着去那个乡下教堂,他只觉得哪哪都不好:光线昏暗,赞美诗唱得走调,讲道的老牧师说话带着浓重乡音,连祷告都显得土气。

他甚至曾对母亲说,等哪天发财了,要把这老教堂拆了,建个新的、明亮的、像样的。现在,它真的要拆了。不是因为他发财了,而是因为高铁要来了......

礼拜四中午,阿信请了假,坐上回乡的大巴。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为田野农舍,他闭上眼,却看见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小时候,那是全村最高的建筑。每个礼拜天早晨七点,钟声会准时响起,深沉悠远,能传到村子的每个角落。他记得自己曾跪在第一排左边的位置,闭着眼睛大声祷告:“主啊,让我考试及格吧!”“主啊,让小芳对我笑一笑吧!”“主啊,让我爸的腿快点好起来吧!”那些祷告有些实现了,有些没有。但当他睁开眼睛,总会看见母亲在他身边,闭着眼,虔诚得像是能和上帝直接对话。

高考前一个月,阿信要在学校全封闭,对母亲说:“妈,我太忙了,你替我祷告吧。”母亲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坑南村。第一年还会偶尔去学校三条街外的教堂,后来,去教堂成了“偶尔有时间且没什么其他事”时才会考虑的选择。工作后,这个选择从“偶尔”变成了“几乎从不”。

大巴颠簸了一下,阿信睁开眼。窗外已是熟悉的乡间小路。下了车,坑坑洼洼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礼拜五早上七点钟,坑南村教堂最后一次祷告会。老牧师亲自敲钟,钟声在晨风里飘荡。阿信站在教堂门口,低头看着那块饱经风霜的石头牌匾——“坑南村基督教堂,建于民国叁拾伍年”。哦,那就是1946年,为纪念一位很出名的传道人而建。

“阿信!”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转过头,看见永恒——小时候和他一起偷偷爬教堂芒果树的小伙伴,如今穿着笔挺的衬衫,肚子微微发福,脸上是城市人特有的疲惫神情。

“你也回来了。”永恒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忘了,这是教会,不可以抽烟。”

“好久不见。”阿信说。”“是啊,好久。”永恒望向教堂,“上次来这里,五年前了,回来参加我奶奶安息礼的时候。”

他们沉默地站着,陆续有人到来。盼望——曾经和阿信一起掏钟楼鸟窝的捣蛋鬼,现在眼角有了细纹。约瑟、约翰几兄弟,小时候总是在教堂里打闹,被牧师拎着耳朵训斥,如今都已是中年人模样。

因为教堂要拆了,他们终于聚在一起。阿信跟着母亲走进教堂。七十张木制长椅整齐排列,每张都磨得光滑,边角处露出原木的颜色。朝阳从东侧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红蓝绿交织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旧纸张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这是阿信童年最熟悉的味道。

教堂里全坐满了,比任何一个圣诞节的人数都多。阿信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如今头发花白,腰背佝偻。他们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惋惜,阿信小时候还说长大要做牧师呢。

老牧师走上讲台,他已经八十多岁,走路需要搀扶,但站定后,背挺得笔直。“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奠基,也不是为了落成。”老牧师的声音依然洪亮,“而是为了告别。为了拆毁。”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这座教堂建于1946年,”老牧师缓缓说道,“第一批砖是从二十里外的砖窑一块块背回来的。梁木是最初二十四个弟兄用肩膀扛上墙的。第一块基石下,我们埋了一本圣经,和每个信徒写下的祷告词。”阿信看见母亲在擦眼泪。他从未听过这些故事,也从未问过。

“七十五年间,这里举行过三百二十五场婚礼,四百二十场葬礼,为一千二百个慕道友施洗。每个主日,钟声响起,人们从田间地头、从家里、从忙碌中走来,在这里寻找片刻安宁。”

老牧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离开了。去城市,去远方,去追求更亮堂的生活。这座教堂太旧了,太暗了,讲道不够动听,诗班不够专业。它配不上你们了。”阿信感到脸上发烫。这些话,他几乎原封不动地对母亲说过。

“但我想告诉你们,”老牧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教堂从来不是建筑。教堂是‘你们’,因为‘你们就是神的殿。’圣经这样告诉我们。这些砖瓦会倒塌,这些木头会腐朽,但神的殿永存——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祷告,还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分享自己和这座教堂的故事。永恒说起那次爬芒果树摔下来,腿骨折了,是教堂的弟兄们凑钱送他去医院。盼望说起父亲去世时,是教会的人轮流陪夜,帮忙料理后事。约瑟说起小时候家里穷,是教会每周接济粮食,他才能读完高中。

轮到阿信时,他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阿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曾经以为,等我有了钱,要把这个旧教堂拆了,建个新的。”

大家惊讶地看着他。“我觉得它不够好,它不像我在城市里见过的那些教堂。”阿信继续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些教堂再漂亮,没有我的记忆。没有我跪过的地板,没有我爬过的树,没有我偷偷刻过名字的墙壁...”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祷告会结束后,母亲拉着阿信走到教堂门外的草坪,“来,我们找找那张椅子。”七十张椅子已经被翻过来,椅背上用粉笔临时写着编号。母亲蹲下身,一张张仔细查看。

“你阿公信耶稣后,改名林以初。”母亲一边找一边说,“意思是‘从此重新开始’。这张椅子是他当年捐的,亲手做的。你看,每个榫卯都是他一点点敲进去的。”

阿信想起外公——一个沉默的木匠,手上总有洗不掉的木头味道。外公去世时阿信只有八岁,只记得外公总是坐在门口做木工,夕阳把外公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信蹲下身,看见椅背内侧,用刻刀工整地刻着三个字:林以初。刻痕已经很浅,被岁月磨得光滑,但依然清晰。

母亲用手抚摸着那些刻痕,像在触摸父亲的手。“这张椅子,听过多少场道啊。文革时被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改革开放后搬回来,继续用。你阿公坐过,我坐过,你也坐过。”

阿信伸手触摸那三个字,突然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他仿佛看见外公佝偻着背,在煤油灯下一刀一刀刻下自己的新名字;看见年轻的母亲坐在这张椅子上,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看见童年的自己跪在椅子前,为了一只鸡腿认真地祷告。

“它比我还大十岁呢。”母亲轻声说,“现在,它又要跟咱们回家了。”七十户人家把椅子搬回家,之后这些椅子再跟随主人流向四方。 搬完长椅,大家又回来,将教堂里的物品一件件搬出来——讲台、十字架、圣餐桌、圣经赞美诗集、那个敲了75年的钟......这些将搬到镇上的教堂。

母亲看着空荡荡的教堂内部,突然哭了起来。“散了,都散了。一班老姐妹,以后各奔东西,礼拜天去哪聚会啊?”阿信搂住母亲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

晚上,阿信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张搬回来的椅子。母亲已经用抹布仔细擦过,木头显露出温润的光泽。父亲在杂物房找出纸皮和透明胶,准备打包这张长椅,方便他们回城的时候可以一起带走。但母亲不想它那么快被包裹,只想让它再好好看看老家的月亮。

“妈,”阿信突然说,“以后,无论在哪里,无论多忙,我都会去教堂。”母亲惊讶地看着他。“我不是突然变得虔诚了。”阿信摸着椅背上的刻痕,“而是怕有一天,等我有空了,发达了,却找不到教堂在哪里了。”礼拜天早晨,阿信起得很早。母亲惊讶地问:“你要去哪?”

“去教堂。”

“可是,教堂已经拆了。”

“我去镇上教堂。”阿信说。

他骑着父亲的旧自行车,在晨雾中穿过田野。路上,他遇见永恒,也骑着车。

“你去哪?”永恒问。

“教堂。你呢?”

永恒笑了:“我也去。虽然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但今天想去。”他们并肩骑行,像小时候一起去教堂那样。阳光穿透晨雾,洒在乡间小路上,金光闪闪。

镇上的教堂有点现代化,没有用他们昨天送来的铜钟,而是用的电子钟。钟声响的时候,阿信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坑南村教堂的钟声,深沉,悠远,从记忆深处传来,从未停止。

礼拜结束后,阿信跪在祷告垫上。他没有为升职加薪祷告,没有为任何具体的事情祷告。他只是跪着,安静地跪着,像回到家的孩子,不需要说什么,只要在那里就好。

回到家中,阿信看向院子角落,那张椅子静静地立在阳光下。七十五年的岁月在木纹中流淌,三代人的信仰在刻痕中延续。教堂会倒塌,建筑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一旦刻下,就永远不会被拆毁。

就像外公刻下的名字。就像母亲持续的祷告。就像一个孩子在教堂里为了一次考试、一个女孩的微笑而献上的单纯相信。那些时刻,那些祷告,那些跪下的姿势,已经铸成另一种教堂——不在地上,而在记忆里;不在砖石中,而在血液里。

风吹过院子,芒果树叶沙沙作响。阿信仿佛听见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从很近很近的心底响起。

当,当,当。

深沉,悠远,永不停止。

注:本文为特约/自由撰稿人文章,作者系广东一名基督徒。文中观点代表作者立场,供读者参考,福音时报保持中立。欢迎各位读者留言评论交流!

版权声明

本网站来源标注是“福音时报”的文章版权归本站所有。未经福音时报授权,任何印刷性书籍刊物、公共网站、电子刊物不得转载或引用本网图文。欢迎个体读者转载或分享于您个人的博客、微博、微信及其他社交媒体,但请务必清楚标明出处、作者与链接地址(URL)。其他公共微博、微信公众号等公共平台如需转载引用,请通过电子邮件或微信(fuyinshibao2006)联络我们,得到授权方可转载或做其他使用。 任何印刷性书籍刊物、公共网站、电子刊物不得擅自转载本网站转载自其他媒体、网站、刊物和个人所提供的信息和服务内容,因本网不拥有其版权,如需转载,必须与相应提供方直接联系获得合法授权。 违反上述声明擅自使用福音时报以上内容的,福音时报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