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国人口很少,全国人口不及我国一个大城市,其面积与我国许多地级市相当,例如云南昆明市。但以色列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存在着强烈的撕裂。人群基本可以划分为犹太教徒与世俗犹太人、移民自东方的犹太人与移民自西方和北方的犹太人、阿拉伯人、新进的移民与已几代居住的犹太人。据以色列“民主研究所古特曼中心”2009年的调查显示,80%犹太人相信有上帝存在,69%相信《圣经》和诫律是上帝的启示。总的来说,至少一半多的犹太人认为自己是犹太教徒。宗教直接关系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身份认同,这比血缘关系要重要得多,看看百年的阿以冲突就可知,他们从血缘上说可是兄弟阋墙。
八成犹太人集中居住在以色列和美国,其中以色列本土约700万人,在美国的犹太裔约500万,略少于美籍华裔。这两个地方的犹太人信仰虽然都是犹太教,但总体而言,一个是温和的,一个是激进的。在美的犹太教被称为“改革派”,他们致力于美国化、世俗化、现代化,较为温和,既像犹太教徒,又像普通的世俗社会美国人,而在以色列的犹太人基本属于“正统派”,在当地是孤立和封闭的另类。
一、信仰之辨
正统派犹太教都是“基要主义”,恪守传统的信仰,反对现代主义和世俗文化的侵犯。在以色列,部分人坚守犹太教信仰,恪守旧约及犹太拉比经典作家作品的教导,但不参与公众生活,社会诉求阙如。一部分不满于以色列的世俗化倾向,他们反对西方主流文化,反对主流价值观,反对金钱的腐蚀,反对普选、平权、自由主义、有级别的行政管理机构、理性和科技、男女平等、性自由、民族平等世俗三观和做法,极其担忧被全球民主与自由浪潮所同化,不纳税,也反对和抵制服兵役。他们尽量不使用互联网和手机、电视等现代电子产品,虽说这许多本是犹太人的发明,他们与世俗社会严重脱节。
他们的外表显示出他们的信仰特征。从一些游客所拍摄的现场视频就可以轻松分辨出他们各人的信仰。走在以色列街头,就男士而言,穿着与一般欧美人、华人无异的,往往不是犹太教正统派;头顶编织小帽(kippah scrugah)的,是一般的犹太教正统派;而男性一年四季穿着白衬衫和黑外套,戴黑色卷檐小帽,或高耸的礼帽,蓄着长胡须,且在鬓角处耷拉两缕长长的飘逸的头发,已婚女性戴假发或头巾(差不多就是经上提到的“蒙头”),辨识度非常之高的,就是那些被媒体称为“极端正统派”的犹太教徒。正统派信徒总人数约有100多万,占全国人口的至少12%。
“极端正统派”基本有三类,“哈西德人”(hasidim)在希伯来语中称为Haredim,意为“那些在上帝话语面前颤抖的人”,因敬畏而战栗,该语来源于《以赛亚书》66章5节。这让我们联想起历史上基督教的贵格会名称的起源。他们强调用祈祷领灵修,重于阅读钻研和律法行为。“立陶宛人”(Litvishe/Lita’im)注重律法妥拉的学习和教导。这两个迁居自中东欧的犹太教教派的政治诉求分别集合到“以色列联盟党”(Agudat Israel)与“托拉旗帜党”(Degel Hatorah)麾下。以色列联盟党和妥拉旗帜党自1992年起联合成妥拉犹太教党参与以色列议会选举。
“塞法迪人”(Sephardim)是“沙斯党”(Shas)的主要构成,他们主要是建国后从摩洛哥、阿拉伯半岛等伊斯兰国家移民来的,因此被通称为“东方犹太人”(Mitzrahim)。他们的信仰较前两者更温和和平衡,人数占优,是现今总理所在的利库德集团的同盟。2019年以色列大选中,沙斯党和妥拉犹太教党成为以色列政坛第三大集团力量。“东方犹太人”往往因经济收入等原因社会地位偏低。这也引出一个有趣的现象,不论是穆斯林还是犹太教徒,贫困和社会地位偏低的群体倾向于“原教旨主义”有时并非纯粹出于教义和信仰的领受不同。
“极端正统派”的犹太教徒人数不多,约60万左右,但在以色列却有着“未来可期”的趋向,有几个现象令人瞩目。首先,他们的生育率远超一般以色列人家,平均每家有10个左右孩子;其次,与一贯认为的不同,他们成员非但不是老古董、老学究,而且远比别的人群年轻化,年轻人占据主体;最后,他们的传统思想正在受到越来越多以色列民众的尊敬,影响力日益呈增量态势。
不论哪个派别和团体,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都认为世界是以犹太人和以色列为中心的,正如传统穆斯林认为世界是以伊斯兰为中心的,且很反对现代化,他们视世俗化的同胞为“异端”。他们反对暴露和花俏的穿着,反对考古学家和考古行为,认为这是亵渎死者,不认可任何哲学,毫不妥协。他们很少阅读世俗报纸和收看电视,不关心时事,要求在聚会和公共场合,例如海滩浴场,实行男女分开。同时,他们缺乏世俗抱负,如升官发财、成名成家等等,以研究和遵守妥拉为终身的事业。妥拉,在狭义上指的就是我们基督教所使用的《旧约》的首五卷,他们不叫旧约而称为摩西律法。
二、圣书之民
正统派犹太教教徒很难说是左派或者右派,因为左右派二分法滥觞自世俗的法国二分法,但他们的出发点更多的不是世俗利益,而是《圣经》旧约。所谓“极端正统派”并非是有组织的教派,而是基于对《圣经》旧约态度的选择。举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同是自称为基督徒,但其中有坚信《圣经》每个字句、每处信息都是正确无误,并切实努力遵守的人群。这群人当中,对于信仰的领受和对世界上各样事物的看法不尽相同。相同的只是,他们自认为和被认为是《圣经》旧约信仰的坚定捍卫者和守护者、传承者。
犹太教教徒本就是圣书之民。在长达近1900年的流亡生涯中,受各种因素的影响,有些传统已有所走样。而圣书是矫正信仰生活的唯一准绳,也得到了几乎所有犹太教徒的认可。古老的《圣经》旧约在新一代以色列人身上重新焕发出了活力。他们试图在经上和《塔木德》中寻找解释一切问题的答案,有时不免流于牵强和有生搬硬套之嫌,例如,他们宣称在欧洲遭遇纳粹迫害和杀害的同胞是因为“前世犯罪”。
三、熏染之深
起初,热衷政治运动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们缺乏宗教意识。几个领袖虽是犹太人,却对犹太教无感。虽有传统犹太教与上帝的应许之地的纽带作为基础,但他们只是想有个独立的民族国家,有安身立命之地。因此采用各种方法,软硬兼施进行民族主义革命,扎根和拓展民族生存空间。后来,尤其是1967年“六日战争”后,很多犹太教及基督教徒惊讶地发现,建国的成功及之后的立稳脚跟,与旧约和新约中的大量信息吻合,这事实大大催化了犹太教的复兴。
在这个科技文化强国中,受到国家财政资助的正统派犹太教建立的教育体系独立于国民教育体系之外,两者是分开独立的,互不干涉。在课程设置上基本不教与妥拉等无关的数理化生和社会科学等内容。犹太教学校在读人数约占全国在校生的2/5左右。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不工作不当兵的专门脱产研究《塔木德》及妥拉等的男性公民群体,成了以色列一道独特的风景。犹太教教育培养出来的年轻人几乎成了特权阶层。这也吸引了一些不信教的人去读犹太教学校,因为领着国家给的高福利,可以就地“躺平”,这在全球是独一无二的。
从该教派而言,作为以色列社会的少数派,他们会积极参与政治,争取到更多的宗教和福利等权益,来坚守与世俗格格不入的传统信仰,但这种参与是有限度的,例如,议员一般拒绝被邀请担任部长职务。就理想来说,他们的愿景是建立一个基于摩西五经和《塔木德》的神权国家,从而代替现今的代议制民主政体。
以色列是全球唯一一个全民强制服兵役的国家。成年男性服役三年,成年女性两年。极端正统犹太教徒以前一直被豁免兵役,“宁可坐牢”,也不参军,因此时常与当局起冲突,仍拒绝签署“延期服役协议”。比如在2012年在执政联盟中,世俗党派与犹太教党派就正统派犹太教徒尤其是极端派免服兵役的事引发危机。不理解的百姓也会心生抱怨:他们不劳而获,白天起劲念经,晚上可劲造人。经过多年的磨合,他们与行政当局逐渐达成了一些约定,包括但不限于守安息日、饮食洁净、婚姻、宗教教育与世俗教育的分开、经学院学生和女信徒免服兵役等。
信徒不是活在真空中,当然犹太信徒也不能免俗。教俗之间的矛盾和博弈已渐渐成为以色列内政中引人瞩目的问题,并愈演愈烈。在公众生活中,正统派犹太教徒与顺应民意的政策容易发生抵牾,很多时候是没法调和的,因为以色列的立国之本之一就是实行代议制民主制,大众的、多数人的意见不一定是拉比的意见。这种建国初期的世俗主义的设想和实践,并非正统派犹太教教徒心目中的上帝的应许之国。在他们的观念或者说理想中,想要建立的是神权国家,犹太人民是上帝的选民,要作“万国的光”。他们相信有位大卫王的后裔会在一个崭新的时代给以色列和万国带来正义。他们不信被他们的祖宗钉死的那位耶稣就是大卫王的后裔弥赛亚,仍然在等待中。
不管怎样,以色列每届政府都邀请和联合犹太教政党组阁。政府正努力引导他们参与世俗经济领域,提供更多的就业机会,试图消弭彼此的隔阂。说到底,信仰团体参与政治也是迫不得已,是出于保存自己的必然。他们有个解不开的思想症结是彻底抵挡犹太复国主义的,就是弥赛亚和大卫之国是需要等待上帝自己动手建立的,不能以人意代替神意,上帝没动手,自己就不要动手,不可主动移民回到原来的迦南地,不可与外邦人争斗,这个以色列国不是上帝应许的,世俗的“犹太复国主义”是“异端”。这就不难理解为何每次以色列遭遇困难和危机,他们却为敌人叫好,并且拒不服兵役、拒绝纳税,同时也拒绝接受国家提供的各种高福利和津贴的原因所在了。一句话,不可主动作为,等上帝自己的作为。
基督徒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面对神意与人意的困境,如果自己努力,是否跑在了神意的前面?是否是信心不够的表现?如果消极等待,是否碌碌无为,甘自吃亏甚至消亡呢?今年1月政府宣布司法改革方案引发抗议浪潮。改革的动因之一正是推广严格的犹太教更多不受约束的权利。极端正统派犹太教的复兴对宽松的、多元的、自由的、少数意见尊重多数意见的、作为全球第二大科技中心、科研人员占人口比重排名世界第一、人均财政性教育经费占人均GDP的比例居世界首位、在联合国今年发布的《2023全球幸福报告》中排名第4的以色列的未来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可谓暗流涌动。
要传统犹太教还是要现代和民主,对以色列来说成了难以回避的、不可调和的严峻矛盾和两难选择。基督教世界实行政教分离,带来的成果有目共睹;伊斯兰世界有些国家政教合一,其表现路人皆知;犹太教与以色列的未来,值得全球热爱和平人们的关注。也许,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最有利的公约是国家一直保持稳定的政教分离状态,才会有更少的冲突和更多的安宁。让我们一起祈祷以色列的和平,以及中东和世界的和平。
参考文献:
【1】宋立宏《坚守与妥协:以色列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基要主义》,《阿拉伯世界研究》2020年第5期
【2】环球网《“国家灵魂之战”令以色列“迷航”?》,腾讯网2023年7月31日,https://new.qq.com/rain/a/20230731A00M3R00
【3】“极端正统犹太教”词条,《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扩展阅读:
【1】伊恩·布莱克(lanBlack)《敌人与邻居:阿拉伯人和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1917-2017)》,北京:中信出版社,2019
【2】巴巴拉·W·塔奇曼《圣经与利剑:英国和巴勒斯坦——从青铜时代到贝尔福宣言》,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19年
【3】劳伦斯·里斯(Laurence Rees)《大屠杀:一部新的历史》,南京:译林出版社,2020年
【4】西蒙·蒙蒂菲奥里(Simon Montefiore)《耶路撒冷三千年(全新增订版)》,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9年
【5】丹尼尔·戈迪斯《以色列:一个民族的重生》,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
(本文作者为浙江一名基督徒)





















